深夜，清秀峰, 段離的房間內。

楚嵐看著鋪滿半張桌子, 略顯透明的紙張, 微微睜大了眼睛：“這是？”

“是星玄紙。”段離將完好的玉佩隨手放到一旁，跟楚嵐解釋道：“這種紙可以隨意變化大小，輕易附在任何東西上, 攜帶起來很方便, 還很難被發現。不過因為材料稀缺, 已經很多年沒人見過了, 也難為他竟能找到。”

楚嵐哦了一聲, 探頭好奇的看著鋪在桌上的星玄紙，他發現那好像是一張地圖。

坐在桌後的段離沖楚嵐招招手：“嵐兒, 你過來看。”

楚嵐依言走過去, 就聽段離問：“看的出來這圖上畫的，是什麽地方嗎？”

楚嵐仔細看了一會兒，眼睛忽然一亮：“這是……桑從海。”

桑從海, 正是他們身處的這片大海。

畫圖的人心思十分細膩, 以桑從海為中心，它周圍的城鎮, 乃至小小的村落、海中的小島, 全都被仔仔細細地畫了出來，並標上了名字。

看著那熟悉的字跡, 楚嵐忍不住眼眶發熱，同時心裏也湧起深切的自責。

他跟柳成蹊一起生活那麽久, 卻從來都不知道他是什麽做的這些。許是在他入睡後的深夜，許是在他跟村子裏的小夥伴們一同瘋跑不著家的時候，許是……

他想，那時候的師父心裏肯定很難受，自己卻不能為他分擔哪怕一點，只知道給他添麻煩。

似是察覺到楚嵐的情緒變化，段離將一只手放到了他肩上，楚嵐回過神，忙抹了把眼睛：“師尊……”

段離嗯了一聲，並沒有追問什麽，只伸手在地圖某處一點：“你看這裏。”

楚嵐看過去，發現段離指尖所在的地方，有幾個醒目的紅點。他湊近了看，發現那紅點周圍都有標註。

“趙家村，平古漁村，安佳漁村……”楚嵐默念著那被朱砂筆圈出來的地名，忽然想到什麽，他猛地回頭：“師尊，這標出來的這幾個村子，都被魔盜屠了村。”

段離目光一凝，隨後起身拿過桌上的筆，點了朱砂，將擁林這個小漁村圈了起來。

楚嵐心頭一顫，忍不住抓緊了衣擺。

擁林，那是他跟師父柳成蹊生活了數年的地方。

段離按照記憶中的順序，又接連圈出兩個被魔盜屠了的村子。

他忽然註意到身旁的楚嵐一直沒有動靜，扭頭去看，就見楚嵐目光落在擁林漁村上，嘴唇緊咬，臉色一片雪白。

段離的動作微微一頓，他輕咳一聲半側過身擋住了楚嵐看向地圖的視線：“嵐兒，時間不早了，你先回去休息吧。為師理理思路，明日告訴你結果。”

楚嵐卻搖頭：“不。”他說：“師尊，我要留下來。”

“行。”見楚嵐目光堅定，段離也不再堅持要他回去。

師徒二人沒用多長時間，就把近幾年被屠的村莊標了出來。

許是因為這幾年明光宗與仙門加強了防範，在擁林之後，被屠的村子越來越少了。尤其是近兩年，已經很久不曾聽說有魔盜屠村的事了。

段離放下筆，目光落在朱砂標註的地方，卻見那些紅點位置混亂，除了一處比較密集外，其餘的紅點都十分分散。

他看了片刻，沒有發現任何規律，不由微微擰起眉。

段離自然不會覺得自己想錯了方向，也不認為柳成蹊會這麽無聊，大費周章的弄出這麽一副圖，還小心翼翼地藏得這麽好。

他暗道，這圖上一定有什麽線索，只是他沒有註意到。只是，會是什麽呢。

就在他思索的時候，忽聽身旁的楚嵐低聲喃喃道：“安佳……安佳漁村……”

“嗯？”

“師尊。”楚嵐伸手點在地圖上一處標紅的位置，“我記得當時安佳漁村出事的時候，我跟師父就在附近。師父還帶我過去看了。”

段離眼睛一亮，是了，柳成蹊應是在那裏發現了什麽，他輕聲道：“嵐兒，那你可還記得，另外幾個出事的漁村，柳成蹊有到現場去看過嗎？”

楚嵐沈默片刻，低聲道：“師尊，您給我點時間，我好好想想。”

那已經是好多年前的事了，楚嵐當時年紀很小，一時想不起來也正常。

段離點點頭，沒有逼他。一時間兩人誰都沒有說話，房間裏安靜下來。

段離在桌前坐了幾個時辰，覺得身體有些僵硬，他活動了一下肩頸，這才覺得舒服了些。

餘光不經意間掃到身旁低頭沈思的楚嵐，他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，好像從進房間開始，楚嵐就是一直站著的。

他光是坐著都覺得乏了，楚嵐一站就是幾個時辰。

不，不僅這幾個時辰，他白日裏還將打了楚嵐一……不，是好幾頓。楚嵐還要給他做飯，收拾碗筷。

段離忍不住蹭了下鼻間，覺得心疼的同時還有點生氣，他想：這傻孩子，累了怎麽就不知道說呢。若是孟春在這裏，早就嗷嗷叫了，他就是坐在地板上，也是不肯站這麽長時間的。

這般想著，段離一把拉過楚嵐：“來，坐這兒歇會兒。”說著起身，將楚嵐按在了座椅裏。

楚嵐正想事情想的出神，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忙要起身。段離不由分說的按住他：“坐著，不許動。”

楚嵐茫然片刻，忽然反應過來，他說：“師尊，我不累，還是您……”

“不累也坐著。”段離兇他：“就坐那兒想，想不出來不許起身，你想違抗師命嗎？”

“……是。”楚嵐小低聲應著，一低頭卻發現壓抑的心情隨著這一小插曲便的輕松了許多。

他輕輕呼出一口氣，目光再次落在面前的地圖上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楚嵐猛地擡頭，在房間裏踱步的段離似有所覺，也轉過頭去，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。

楚嵐有些激動地說：“我想起來了，從安佳漁村回去沒多久，師父將我交給隔壁的李奶奶照顧，他說有事要辦，離開了大半個月。”

段離雙眸一亮，他低聲道：“看來有必要到那些村子裏去看看了。”

楚嵐立刻道：“師尊，我也去。”

段離本也沒打算將楚嵐剔除在外，聞言點了點頭：“好，時間不早了，你先回房休息吧，明日一早……”

頓了一下，他道：“算了，也不必那麽麻煩，你今日就在我這裏睡吧。”

楚嵐本還因有了發現激動不已，一聽段離這話，臉騰地就紅了。他站起身，慌亂間差點咬到舌頭：“不……不用，我回去睡。明日一早我來找師尊。”

房門開了又關，段離的那句“跑慢點，別摔了”被開門、關門聲分割的七零八碎的。

第二天一早，楚嵐果然如他所說的那般，一大清早就守在段離房門前。

段離拉開房門，看見挺著肩背站在門口的小門神，忍不住笑道：“你這是起了多早？”

楚嵐不好意思地抓抓頭發：“我睡不著。”

段離一想，也能理解他的心情。

楚嵐手腳麻利的打了水來，見段離洗漱完畢，便問：“師尊，這件事要告訴師公嗎？”

段離沈吟片刻道：“先不告訴他，明光宗那邊也暫不上報，我們先過去看看。”

楚嵐先是一怔，隨後反應過來，他是擔心知道的人太多，動靜太大，引起那幕後之人的註意。

“那……”楚嵐悄悄攥緊了拳頭，“師尊，咱們現在就出發嗎？”

段離看著楚嵐面上既急迫又有些害怕的表情，難得體貼道：“不必那麽著急。”

楚嵐幾不可見的松了口氣，他道：“那我去做早飯。”

“不必。”段離叫住他，“今天我們去外面吃。”其實他是不太喜歡外面的飯的，只是想讓楚嵐歇一歇。

用罷早飯，兩人禦劍而行，與以往不同的是，這次禦劍的人是段離，楚嵐倒變成了“蹭車”的那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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